第一卷 远牧一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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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八十四万

远牧一号每天早上八点零三分清点自己的生命。

屏幕先计算十五个养殖舱的存鱼量,再加上三十五名工作人员,最后把数字上传到岸上的运营中心。鱼和人不在同一张表里,前者以尾计数,后者以姓名登记,但在陈默负责的系统中,它们都意味着同一件事:这条船必须维持某些东西运转。

九月十一日,屏幕给出的鱼数是一百八十三万九千九百尾。

比昨天早上的数字少了一百尾。

陈默坐在集控中心最里面的工位,把十一号舱的日报调出来。夜班刚完成交接,死亡数一栏已经填上了十六。到早班清舱结束,这个数字变成五十七。

昨天是四十三。

曲线向上抬了一点。

依然没有碰到黄色预警线。

“还差得远。”值班员看了一眼屏幕,“十一舱预警阈值是日死亡千分之一,对吧?”

“阈值不是这么单独看的。”陈默说。

“那怎么看?”
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把近七日摄食、死亡和溶氧曲线拖到同一个页面。前两条有轻微变化,第三条平稳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。三个溶氧点的数据在六点七到七点一之间波动,彼此相差不超过零点三。

昨天他还认为这是一组让人放心的数字。

现在它们只是没有提供新东西。

八点二十五分,晨会在集控中心隔壁的小会议室举行。

房间里有十二把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。海况不好时,椅子不会移动,人会。墙上挂着远牧一号的总布置图,从二百四十八米长的船体缩到两米宽,十五个养殖舱成了十五个规整的蓝色方块。

周海生最后一个进来。他把一张手写记录放在桌上,说:“十一舱,五十七。”

罗志远抬起头。

他是公司派驻本航次的运营代表,衬衣永远比船上其他人的干净。桌前放着一台电脑,两部手机,其中一部只用来接岸上的电话。

“昨天四十三,今天五十七?”他问。

“对。”

“其他舱呢?”

“正常。”

罗志远在电脑上记了一笔:“损失不大,但趋势不好看。还有十六天起捕,不要影响商品鱼状态。”

“鱼不是等起捕的时候才有状态。”周海生说。

罗志远没有理会话里的刺。他转向苏瑶:“昨天样本有结果了吗?”

“初筛还在做。”苏瑶说,“体表和鳃部能看到少量可疑点,今天中午以前做镜检。现在只能确定有刺激性反应,不能确定病原。”

“会不会传到别的舱?”

“不知道是什么,就不能谈会不会传。”

“我得给公司一个判断。”

“那你就告诉公司,我们还在判断。”

房间安静了一瞬。

苏瑶说话一向快,句子像剪断的线头,不给别人留多少抓住的地方。她并不是故意让人难堪,只是不肯把“可能”说成“是”。

陈默把数据投到墙上。

“过去二十四小时,十一舱水温、盐度、溶氧、流量都正常。摄食率从百分之九十三点七降到九十一点二,行为识别没有发现持续性上浮、转圈或异常加速。昨晚我重新跑了鱼群分布模型,置信度不够,暂时看不出固定偏移。”

周海生问:“模型看不出来,就算没有?”

“我说的是看不出来。”

“你昨天说正常。”

“数据确实正常。”

“鱼又多死了十四尾。”

“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。”

陈默说完,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比平时硬。他不喜欢在一组没有完成分析的数据上争论,更不喜欢别人把“数据正常”理解成“什么都不用做”。

周海生看了他几秒,没有继续。

养殖组的晨会在八点四十七分结束。罗志远合上电脑前又确认了一遍:“目前不调整起捕计划?”

“不调整。”周海生说。

“不做全舱用药?”

“等镜检。”苏瑶说。

“设备也不检修?”

陈默说:“设备已经在自检。”

罗志远点点头,把结论输入日报:持续观察。

在远牧一号上,“持续观察”是一种常见的决定。它意味着没有充分理由停掉任何东西,也没有充分理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人在两个决定之间留出一段时间,希望事实会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更清楚。

有时会。

有时事实只会变得更大。

九点十五分,陈默带着便携终端去检查十一号舱的水下摄像头。

从上层建筑走到养殖区,要穿过一条近百米长的露天通道。左边是舱口和管线,右边越过护栏就是海。船头劈开的浪沿船身向后退去,水面上偶尔翻出一层白沫。

远牧一号太大,人走在甲板上时很难把它当成一条船。它更像一段从陆地上切下来的工厂,带着发电站、泵房、实验室、冷库和宿舍,在海上缓慢移动。三十五个人散在里面,经常一整天也碰不齐。

驾驶台的人关心船位、风浪和航向。

轮机舱的人关心温度、压力和转速。

养殖组关心鱼吃了多少,又死了多少。

加工组在等十六天后的第一批起捕。到时候,鱼会从养殖舱进入吸鱼泵,经过称重、分级、冰鲜、装箱,再转上冷链运输船。几个月里被逐尾维持的生命,会在流水线上重新变成重量。

陈默负责让这些彼此不同的系统能够互相说话。

它们说话的方式是数据。

经过九号舱时,投饲机刚刚启动。鱼群迅速上浮,水声从舱里涌出来。金黄色的鱼背在阳光下一闪即没,密集的尾鳍把水打成一片发亮的碎片。

陈默停了一会儿。

只有站在这里,他才明白周海生昨天为什么说鱼已经报警了。

十一号舱的安静并不明显。

明显的是别的舱有多响。

他来到十一舱,把终端接进摄像系统的现场接口。六台水下摄像头分布在不同深度,镜头外壳附着了一层很薄的生物膜。画面清晰度在标准范围内,姿态传感器正常,时间戳与主时钟误差不到四十毫秒。

他逐台调用录像。

鱼从镜头前经过,时近时远。有些贴得太近,整块屏幕只剩下一片失焦的鳞光;有些藏在水体深处,只有转身时才留下短促的白线。

“看出什么了?”

林国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陈默回头。轮机长穿着沾有油污的蓝色工作服,手里提着一只振动检测仪。他的手指很粗,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色。

“摄像头没问题。”陈默说。

“我问鱼。”

“你们今天怎么都问我鱼?”

“因为你盯着鱼看了半天。”

“分布比平常散,模型没报异常。”

林国锋把手掌贴在通往舱底的主管线上。管壁内部有水流,振动细密而稳定。

“这根管子正常吗?”他问。

陈默看了一眼终端:“正常。”

“不看数。”

陈默也把手贴上去。金属很凉,持续的震动从掌心传进手腕。除此之外,他什么也分辨不出。

林国锋说:“今天跟昨天差不多。”

“差不多就是正常?”

“我只说差不多。”

陈默听出了这是在还他晨会上的话。

林国锋笑了一下,提起仪器往前走:“机器也一样。先听,再量。量出来的东西才知道放哪儿。”

“最后不还是要量?”

“当然。耳朵又不能写进维修报告。”

十点,轮机组开始每日设备巡检。

三台主海水泵的状态随后传到陈默的终端:入口压力正常,出口压力正常,轴承温度正常,电机电流正常。巨大的泵组在甲板以下把海水不断送进十五个舱,额定流量以每小时数万立方米计算。

远牧一号带着鱼去寻找合适的水温,但真正让鱼活着的,是海水必须一刻不停地穿过船。

陆地上的宣传片把这种模式叫“游弋式养殖”。镜头里,白色船体驶过蔚蓝海面,字幕写着“追着春天养鱼”。

林国锋不这么说。

他说,船往哪儿走不重要,水得走。

十一点三十七分,苏瑶从实验室发来消息:样本初筛发现疑似刺激隐核虫,载量低,需复核。

陈默把消息转给周海生。

对方只回了三个字:知道了。

十二点,食堂开饭。

厨师赵海做了红烧肉、清炒油麦菜和一锅紫菜蛋花汤。海上不缺鱼,食堂反而很少做鱼。赵海说,一群整天数鱼的人,晚上不该再对着鱼骨头。

陈默端着餐盘坐下时,电视里正在播放气象新闻。画面上,一团旋转的云正在菲律宾以东洋面缓慢聚拢。

“又来了。”赵海站在窗口后面说。

“还是热带低压。”二副说。

“每个台风当初都是热带低压。”

“每个热带低压可不都是台风。”

赵海给自己盛了一碗汤:“你们航海的说话跟医生一样。没长大以前一律不算人。”

食堂里有人笑了。

电视下方滚过一行小字:预计未来二十四小时向西北方向移动,强度缓慢增强。

陈默抬头看了一眼,继续吃饭。

远牧一号的计划航线位于那团云的北面,距离还很远。驾驶台每天会收到多次更新,气象路由系统也会根据风场和浪高重新计算航线。台风不是一种突然出现在海上的东西。它先是云图上一圈不够整齐的等压线,然后有了编号,有了名字,有了预测路径,最后才会变成所有人的问题。

下午一点四十分,船长韩启明在驾驶台召开天气会商。

陈默原本不需要参加,但气象路由数据要接入全船信息系统,他被临时叫了上去。

驾驶台的视野很开,前窗外是灰蓝色海面。自动舵保持航向,雷达屏幕上只有几艘远处商船的回波。韩启明站在海图桌旁,声音不大。

“低压目前距离我们一千一百海里,二十四小时内可能加强为热带风暴。现有集合预报分歧很大,西侧路径离我们近,东侧路径基本无影响。”

大副问:“要调整航线吗?”

“现在不调。先准备三个方案。”

罗志远也在。他看着海图上的养殖航线:“如果向北避,水温会不会超出范围?”

“那是第二步的问题。”韩启明说。

“九月二十七日的起捕窗口已经定了。”

韩启明抬眼看他:“人在船上,窗口就在天气后面。”

“我只是提醒计划影响。”

“你应该提醒。”船长说,“我也应该告诉你顺序。人第一,船第二,鱼第三。”

罗志远没有反驳,只低头在本子上记下三个备选航点。

陈默站在气象终端旁,看着新的预报数据一批批进来。不同模型画出的路径像一把展开的刷子,从同一个点伸向不同海域。最靠西的一条线在七天后穿过北纬二十七度附近。

那只是许多可能中的一条。

系统给它标了很浅的灰色。

下午四点,十一号舱进行第二次投喂。

摄食率比上午稍好。鱼群升到水面的速度仍然慢,但最终吃掉了大部分饲料。周海生沿舱边走了两圈,又捞起三尾状态不好的鱼交给苏瑶。

“今天五十七就封数?”陈默问。

“封。”周海生说,“剩下的记明天。”

“分布有变化吗?”

“不明显。”

“模型也是这个结论。”

周海生看他一眼:“那今天我们俩都没看出来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把人和模型放在同一句话里。

天黑以后,远牧一号打开甲板工作灯。白光沿船身一盏盏亮起,照见栏杆、管道和潮湿的地面,再远一些就是完全的黑。船上的光没有办法推开大海,只能证明船还在这里。

十九点,晚班接班。

二十二点,夜间巡舱。

二十三点零六分,实验室完成第二轮镜检。苏瑶在工作群里发了一张显微图,圆形虫体附着在鳃组织旁边,边缘带着一圈细小纤毛。

消息下面只有一句话:

刺激隐核虫弱阳性,感染程度轻,建议继续监测,暂不支持全舱治疗。

“弱阳性”三个字很快被转发到岸上。

罗志远要求苏瑶第二天提交病害风险说明。

周海生问是否需要提高换水量。

林国锋回复,当前泵组有余量,可以调整,但需要养殖组给出目标值。

陈默把病理结果录入十一号舱事件记录。系统随即生成了一条黄色的人工标签:疑似轻度寄生虫感染。

这是十一号舱第一次出现黄色。

但黄色只存在于记录里。

监控墙上的舱体边框仍然是绿色。

零点过后,陈默独自坐在集控中心,重新打开鱼群分布模型。十五个舱的实时画面在墙上无声变换。一百八十多万尾鱼被隔在不同的水体里,每一尾都在呼吸、游动、争抢食物,或者生病。

系统无法识别其中任何一尾。

它只能识别鱼群。

陈默把十一号舱的画面放大。识别程序在移动的鱼影外画出细小方框,再将它们汇总成一团不断变化的热区。热区时而偏左,时而偏右,没有保持足够长的时间,因此也没有构成异常。

他想起早上的总数。

一百八十三万九千九百。

这个数字准确到个位,却没有任何人能真正数清它们。

所有人相信它,是因为系统知道入舱时有多少鱼,知道每天捞走多少死鱼,也知道起捕时会出去多少。中间的日子里,数字靠加减维持,像一笔迟早要核对的账。

屏幕左下角,新的气象数据自动刷新。

菲律宾以东的热带低压完成编号,中心气压下降了四百帕。预测路径仍然分散,其中最靠西的一条比六小时前又向远牧一号挪近了一点。

陈默看了几秒,把气象窗口缩回后台。

然后他在十一号舱的事件记录末尾写下:

日死亡57尾。病原初筛弱阳性。设备与水质参数正常。继续观察。

保存之后,页面回到总览。

十五个舱整齐排列。

一百八十四万尾鱼沉在船身内部,跟着这条船穿过没有道路的海。

没有谁知道,哪一个数字会先改变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