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远牧一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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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不吃了

九月十日早上六点五十八分,投饲机在十一号舱上方转了起来。

先是电机里一声短促的咬合,随后,颗粒饲料敲在输送管壁上,发出密而轻的沙沙声。淡褐色的饲料被气流送出去,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扇面,落向六千二百立方米的海水。

平时,第一把饲料还没有落水,鱼群就该上来了。

成千上万条大黄鱼会从舱底翻起,先是一片模糊的暗影,随后金色的背脊不断切开水面。水会像烧开一样沸腾,尾鳍拍打舱壁,声音甚至能盖过泵房传来的低鸣。

今天没有。

饲料落进水里,浮了片刻,慢慢散开。水面只起了几个孤零零的漩涡。

周海生站在检修平台上,左手扶着栏杆,没有说话。

“再开十秒?”值班养殖员问。

“停。”

投饲机停下来。最后几粒饲料从管口滚出,落在水上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
远牧一号正以六点二节的速度向东北航行。清晨的海面带着铅灰色,浪不大,船身只在长涌里缓慢起伏。十五个养殖舱依次排在主甲板下方,像十五间没有屋顶的巨大房间。海水从船外被泵入,流经舱体,再从另一侧排回大海。低沉而连续的嗡鸣穿过甲板和栏杆,也穿过人的鞋底。

这是船正常活着的声音。

周海生往前探了探身。他五十二岁,在海上养了三十年鱼。年轻时守的是木排和网箱,台风一来,人拿绳子把自己和桩柱拴在一起;后来网箱变成深水抗风浪的钢结构,再后来,鱼被装进一条十五万吨的船里,跟着季节和水温在海上移动。

机器越来越多,他看鱼的姿势却没怎么变。

先看水面,再看鱼群起来的方向,最后才看屏幕。

“是不是昨晚那顿喂多了?”养殖员问。

周海生摇头。

他指向左舷靠后的位置:“捞一下。”

长柄抄网贴着水面伸下去。养殖员走出十来米,捞起一尾漂在舱边的鱼。鱼不大,半公斤左右,身体已经失去活鱼特有的张力,金黄的颜色在阴天里显得发白。

接着是第二尾。

第三尾。

七点十二分,他们沿舱边走了一圈,一共捞起十七尾。

有几尾的体表能看见浅淡的擦痕。

周海生戴上手套,掀开一尾鱼的鳃盖。鳃丝仍然是红的,但红得不均匀。他用拇指抹过鱼身,黏液比平常多。

“叫苏瑶过来。”他说。

养殖员掏出对讲机。周海生又说:“陈默也叫。”

“叫自动化干什么?”

“让他带着他的数过来。”

七点二十六分,陈默从养殖集控中心下来。

他没有穿甲板上常见的橙色工作服,外面只套了一件深蓝色防风夹克,拉链一直拉到下巴。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他一只手拿着平板,另一只手还握着没来得及喝的咖啡。

“十一舱怎么了?”

周海生朝水面抬了抬下巴:“你看。”

陈默先看的却是平板。

十一号舱的页面上,水温二十一点四摄氏度,盐度三十一点八,三个固定点的溶解氧分别是六点九、六点八和七点零毫克每升。进水流量、循环泵转速、浊度、氨氮,全在正常区间。

页面最上方是一条绿色状态栏。

“水质正常。”他说。

周海生看着他:“我让你看鱼。”

陈默这才走到栏杆边。

又一轮投饲测试开始了。饲料落水后,舱中部有一小群鱼浮上来,抢食的动作很慢。更多的鱼仍沉在水下。透过偏暗的水面,只能看见它们模糊的轮廓,像一层没有散开的云。

“摄食率可能有波动。”陈默说,“昨天下午十一舱是百分之九十三点七,跟七日均值相比下降不到两个点。”

“鱼吃东西没有零点七。”周海生说,“吃就是吃,不吃就是不吃。”

“系统不是这么判断的。”

“所以我叫你下来看。”

陈默没有接话。他把咖啡放到栏杆立柱上,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曲线。十几条不同颜色的线挤在屏幕上,平滑地上下起伏,没有突变,没有尖峰,也没有任何一条越过报警阈值。

他把时间范围放大到最近三小时。

仍然正常。

海风把咖啡表面吹出一层细小的波纹。

“昨晚巡舱有记录吗?”他问。

“二十二点和两点各一次。”养殖员说,“都没报异常。”

“视频呢?”

“夜视画面也正常。”

周海生蹲下去,重新检查地上的死鱼。他的手指停在一处不明显的掉鳞上。

“不是今天早上才开始的。”他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陈默问。

“这尾死了有一阵了。”

“水温二十一度,死亡时间只靠外观很难精确判断。”

“我没说几点几分。”周海生抬头看他,“我说不是刚才。”

七点四十分,苏瑶带着实验助理来到甲板。她把头发全部塞进帽子,银色取样箱撞在腿侧,走路很快。

“多少?”她问。

“现在二十一尾。”养殖员回答。

苏瑶没再说话。她挑了三尾相对新鲜的死鱼,又让人从舱里捞两尾活鱼。活鱼离水后剧烈挣扎,尾巴打在操作台上,溅起一串水珠。

“有活力不等于没问题。”她像是在对围过来的人解释,也像是在提醒自己。

她刮取体表黏液和鳃部组织,把样本分别放进透明管。做到第二尾时,她忽然停了一下。

“这里。”

众人凑过去。

鳃丝表面有几个极细小的灰白点。肉眼几乎看不清,阳光一变,那些点就消失了。

“寄生虫?”周海生问。

“有可能。要镜检。”

“严重吗?”
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苏瑶合上取样管,“下午出初筛。”

她转向陈默:“把十一舱过去一周的水温、盐度、溶氧和摄食数据发我,原始数据,不要日报。”

陈默点头。

“还有其他舱的对照。”

“十五个舱都要?”

“同一批次的先要。”

他们谈论样本、数据和批次的时候,周海生一直望着舱里。

风向转了一点,船尾排出的水在海面拖出一条更长的白线。远处没有陆地。四周只有海,深灰色一直铺到天边。

“开三成。”周海生忽然说。

养殖员重新启动投饲机,把投喂量降到百分之三十。

机器的声音一响,十一号舱里终于有了反应。一部分鱼向投饲点靠拢,却不像平常那样从四面涌来。它们先在水下转了半圈,队形很松,游到一半又有一些沉了下去。

周海生沿平台向左舷走。

陈默也跟了过去。

“你在找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怎么找?”

周海生站住了。他扶着栏杆,眯眼看向水下。

“先看它们不去哪儿。”

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对他来说,那片水和舱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。水面颜色相同,浪纹相同,连水下摄像头传回来的亮度都差不多。

“左边鱼少?”他问。

“今天还看不准。”

“可以跑一下分布识别。”

“那就跑。”

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同意,更像一道命令。

八点整,养殖日报自动生成。

陈默回到集控中心时,整面监控墙已经亮起。十五个舱以相同的格式排成三行,每个舱旁边都是温度、溶氧、流量和鱼群图像。绿色边框整齐地围住每一块画面。

值班员正在录入人工清点数据。

“十一舱四十三。”他说。

“确定?”陈默问。

“前后又捞了二十二尾,总数四十三。”

屏幕上的日死亡量从零变成了四十三。

系统自动换算死亡率。数字小到小数点后要写很多位,落在全舱十二万多尾鱼里,几乎看不见。

陈默调出历史记录。十一舱过去三十天的死亡曲线贴着底部缓慢起伏。四十三比昨天多,但仍没有越过预警线。

他在日报结论里写:

11号舱摄食行为轻微异常,发现零星死亡,水质及设备参数正常。已进行病原取样,建议持续观察。

写完以后,他停了两秒,把“轻微”删掉,又重新打了回去。

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私人消息。

是妻子凌晨发来的视频。四岁的女儿穿着黄色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趴在枕头上问: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

陈默戴上耳机,把那段六秒钟的视频看了两遍,没有回复。他们离首批起捕还有十六天,按计划,鱼上岸以后,他还要留船完成设备检查。

集控中心的门被推开。

周海生走进来,身上带着海风和鱼腥味。他站到监控墙前,看了一会儿十一舱的绿色边框。

“你写了什么?”

陈默把日报转给他。

周海生从头看到尾,目光在“参数正常”几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
“下午再喂一次。”陈默说,“等苏瑶的结果。如果摄食率继续下降,我把行为识别的敏感度调高。”

“调高以后呢?”

“偏离模型就会报警。”

“现在没偏?”

“没有达到阈值。”

周海生把平板还给他。

“陈工,”他说,“报警不是从屏幕里长出来的。”

陈默皱了皱眉。

周海生指向监控墙。十一号舱的实时画面里,饲料还漂在水面,偶尔有一尾鱼上来,碰一下,又迅速沉回暗处。

“鱼已经报警了。”

他说完便走了。

门在身后合上。集控中心里只剩下设备风扇的轻响,十五个养殖舱仍在屏幕上依次排列。

十一号舱是绿色的。

所有舱都是绿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