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远牧一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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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常

九月十四日十八点二十七分,韩启明在海图上画掉了向北的航线。

最新气象报把风暴路径又向西推了几十海里。预测危险半径压住远牧一号原定航线,也压住北侧备选航点。剩下的路只有向东。

“右转二十三度。”韩启明说,“航速降到五点五节。先向东脱离,明天下午再看。”

大副复述命令。自动舵解除,舵角指示开始变化。

陈默站在驾驶台后方,最先感到的是脚下的倾斜。很轻,像有人从一张桌子的另一端缓慢压下去。随后,窗外的海平线开始移动,原本正对船头的一片灰云滑向左舷。

远牧一号带着一百八十多万尾鱼转了一个弯。

海图上只是一条线改变方向。船体内部,推进负荷、取水方向、舱内水流和所有没有固定住的东西,都要重新找到位置。

周海生扶着海图桌:“东边水温呢?”

“表层变化不大。”陈默说,“十九米取水温度预计二十到二十一度,模型误差零点八。”

“下面呢?”

“温跃层更浅。”

“多浅?”

“有的格点在十八米。”

周海生看向韩启明。

“北边是风,东边是冷水。”韩启明说,“我选冷水。”

没人再说什么。

转向完成时,船体震动重新稳定。驾驶台的窗玻璃映出一排仪表,绿色、白色和蓝色的光叠在夜海上。

十一号舱状态正常。

三号主海水泵状态正常。

主配电系统状态正常。

天气系统没有“正常”这一栏。它只给出时间、位置和概率。


九月十五日早上,十一号舱捞出四百三十一尾死鱼。

周转筐不够用了。

养殖组临时从加工区借来六只白色食品筐,和原来的蓝筐一起排在甲板上。白筐底部有细缝,鱼体渗出的水不断滴下来,在防滑漆上汇成一条浅红色的线。海风把腥味沿主甲板吹出去,又从背风面送回来。

赵海推着早餐车经过,没有再问数字。

他停下来帮忙抬了一筐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抬到暂存间门口。筐放下时,他直起腰,用手捶了两下后背。

“一筐多重?”陈默问。

“五六十斤。”赵海说,“你们不是有秤吗?”

“我问你手上觉得多重。”

赵海看了他一眼:“抬第一筐的时候是五六十斤。抬到第十筐,就像多了一个人。”

他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,回食堂去了。

陈默站在暂存间门外。制冷机已经启动,冷气从门缝里溢出来。筐一层层码高,鱼眼在白光下朝着不同方向。

系统里的四百三十一只是一个整数,没有重量,也没有气味。

他第一次让值班员在日报里同时记录死亡尾数和总重量。

测得二百一十九点七公斤。

罗志远看到新增字段,问:“为什么改格式?”

“尾数反映鱼群,重量反映处置量。”陈默说。

“岸上一直看尾数和死亡率。”

“从今天起多看一列。”

罗志远没有反对。他把数字填进成本表,过了一会儿又把表合上。

“公司要开视频会。”他说,“九点半,船长、养殖、病害、轮机和你都参加。”

“讨论什么?”

“要不要提前起捕。”

陈默看向监控墙。十一号舱的水面画面里,投饲机没有开启,鱼群沉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
“还有十二万多尾。”他说。

“所以才要讨论。”


视频会议开始后,岸上的声音比画面先到。

运营中心会议室坐了七个人。网络延迟让他们的表情总比话慢半拍。罗志远把死亡曲线、水温剖面和病原报告依次投上屏幕。

公司养殖总监问:“目前第一判断是什么?”

没人马上回答。

苏瑶说:“轻度刺激隐核虫感染,叠加持续降温,可能共同降低鱼体耐受。现有证据不足以解释死亡增幅。”

“病是不是确定的?”

“感染确定,死因不确定。”

“温度是不是确定在降?”

陈默说:“取水温度下降确定。舱内过去四十八小时下降零点九摄氏度,仍在适宜区间。”

“设备有没有问题?”

林国锋说:“三号泵轴承温度七十五点六,振动和电流正常。已经缩短巡检间隔。”

“鱼呢?”

周海生坐在会议桌最边上,身后是没有关严的舱门。风吹进来,纸页不停掀动。

“鱼不吃,往深处走,早晚有一阵会靠船尾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靠船尾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水流问题?”

“现在看不出来。”

“缺氧?”

陈默说:“三个固定点溶氧都在六点八以上。”

屏幕那端安静下来。

公司养殖总监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:“也就是说,有病、有降温、有设备升温,也有鱼群行为变化,但没有一项越过标准。”

“对。”陈默说。

“那为什么一天死四百多尾?”

问题通过卫星链路传到船上,经过扬声器放出来。没人能回答。

会议最后没有决定提前起捕。

运输船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才能到达,风暴路径尚未稳定,海况不一定允许靠泊。提前起捕还会惊扰其他舱,冷链和市场窗口也要重新协调。岸上要求远牧一号提交十二小时滚动评估,并给出“建议的主要责任方向”。

罗志远听见最后几个字,抬起头:“现在还不能谈责任。”

公司法务说:“不是认定责任,是为后续处置留记录。”

“那就写风险方向。”罗志远说,“别写责任。”

画面停顿了半秒。公司养殖总监点头:“可以。”

会议结束后,罗志远仍坐在原位。

周海生收拾记录纸时说:“你不是一直要明确责任吗?”

“我想要的是明确原因。”罗志远说,“原因没找到,责任写得越快,找原因的人越少。”

周海生看了他一眼,把纸折好塞进衣兜。

“这话像个人话。”

“我以前说的也不是鬼话。”

周海生笑了一声,走了。


中午,远牧一号驶入一片颜色更深的海。

这只是陈默站在甲板上的感觉。海图没有标出边界,卫星图像也没有颜色突变。太阳被云遮住以后,海面从灰蓝变成铅色,浪背泛着冷白的光。

取水温度降到二十点二。

十一号舱水温二十点五。

周海生把手伸进舱里,又很快拿出来。

“这次不用问仪器了。”陈默说。

“手也得复核。”

“结果呢?”

“冷。”

苏瑶在下午取样中发现,鱼鳃黏液进一步增多,刺激隐核虫载量仍然没有明显变化。她把两张鳃组织照片并排贴到记录板上。一张来自三天前,一张来自当天。后者的鳃丝颜色更暗,局部粘连。

“冷应激?”陈默问。

“可以这样描述,不能这样结案。”

“你现在每句话都像报告。”

“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一句能抄进报告的话。”

苏瑶用记号笔在照片下写日期。笔尖落在塑封膜上,发出轻微的吱声。

“病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但病不是答案。”

陈默看着那两张照片。白点仍在那里,只是已经不再像第一次看见时那么显眼。

“冷水呢?”

“也是真的。”

“也不是答案?”

“至少现在不是完整答案。”

“完整答案可能根本不存在。”

苏瑶盖上笔帽:“那就找一个能解释最多事实、留下最少疑问的。”

“工程上叫最小剩余误差。”

“鱼不懂工程。”

“虫也不懂医学。”

苏瑶看了他两秒,笑了一下:“你终于会说句没用但像人说的话了。”

实验室外,船身压过一道浪,器械柜里的玻璃瓶轻轻碰了一声。


下午十六点,十一号舱暂停投喂。

投饲机没有响,鱼群也没有上浮。周海生让人从舱内不同位置取了六瓶水,依次摆在检修平台上。瓶中海水看起来完全相同。

陈默带着便携溶氧仪过来。

投饲区六点九。

右舷中部六点八。

左舷前部六点九。

舱尾六点七。

几个数都有差异,但没有一个异常。

周海生问:“再往下呢?”

“线只有六米。”

“水深多少?”

“你知道水深多少。”

“那为什么只带六米?”

陈默把线收回来:“便携仪是水质巡检用,不是做全舱剖面的。明天换长缆。”

“固定探头呢?”

“三个都正常。”

“三个数,能代表这一舱?”

“按设计流场选的代表点。”

“现在的流场呢?”

“主泵流量没变。”

周海生没有继续。他拿起舱尾那瓶水,朝光里看。瓶子透明,水也透明,里面只有一个很小的气泡贴着瓶壁。

“明天带长线。”他说。

陈默点头。

那天傍晚,他们没有测到左舷后部更深的地方。陈默把“长缆溶氧仪”写进第二天的工具清单。


夜里二十三点,SWP-03轴承温度升到七十六点八。

林国锋没有叫醒陈默。他和大管轮重新测了振动,检查润滑油位和回油温度,又用听针在轴承座上听了四分钟。

机器的声音没有明显改变。

“切不切?”大管轮问。

“不切。”

“明早可能到七十八。”

“到明早再看。”

“风暴前最好别动。”

“就是因为风暴前,才不能让主泵带着不明原因的升温继续跑。”林国锋说,“准备备用泵,做切换检查,不带载。”

两个人沿着备用管路逐个检查阀位。SWP-03B已经很久没有承担满负荷,但每周都会试转。试转记录正常,最近一次流量测试为额定值的百分之九十点四。

大管轮说:“够用。”

林国锋没有回答。

他把手放在备用泵的外壳上。机器没有运行,钢铁是凉的。旁边的主泵持续震动,那震动沿着管路传过来,让停着的机器也像有一颗很慢的心。

“明天白天切。”他说。

“温度不到报警呢?”

“报警值不是开关命令。”

他在轮机日志上写:SWP-03温升趋势持续,拟于日间低风险窗口切换03B,观察流量及振动。

日志保存后,设备总览仍是一排绿色。


九月十六日六点三十分,陈默在女儿的视频电话里看见了陆地上的雨。

青岛正下早雨。妻子站在厨房里做早餐,手机靠在调料架上。女儿穿着园服,从画面外跑进来,把脸贴得很近。

“爸爸,鱼呢?”

“还没到甲板。”

“你说给我看真的鱼。”

陈默看了一眼时间。早班投喂还有二十分钟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他把耳机戴好,拿着手机走出舱室。走廊灯一盏盏从头顶掠过,女儿在屏幕里不停问这是哪里,那是什么声音。

“船里面。”

“像冰箱。”

“比冰箱大一点。”

“有我们家大吗?”

“有很多个我们家大。”

经过防火门时,信号卡住。女儿的脸停在一个张嘴说话的表情。陈默推门上甲板,风声立刻灌进麦克风,画面重新动了起来。

天还没有完全亮。十一号舱像一块嵌在船体里的黑水。

“鱼在哪里?”女儿问。

“等机器响。”

投饲机预响。

陈默把摄像头对准水面。

十秒过去,没有鱼上来。

饲料开始落水。远处有几尾鱼翻了一下,随即沉下去。画面里只有晃动的栏杆、灰暗的水和被风吹散的饲料。

“没有鱼。”女儿说。

“它们在水下面。”

“为什么不出来?”

陈默没有回答。

妻子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:“要迟到了,跟爸爸再见。”

女儿不太情愿地挥手:“爸爸再见。你晚上再找找。”

视频断开后,陈默仍举着手机。屏幕映出他自己的脸,身后是一片看不见鱼的水。

周海生从另一侧走过来:“给孩子看鱼?”

“没看着。”

“今天它们不想见人。”

两个人一起望向舱里。鱼群没有来投饲点,却在舱尾留下大片隐约的影子。

“昨晚也在那里?”陈默问。

“夜班说有一阵。”

“多长?”

“没记。”

陈默打开水下画面。左舷后部摄像头的视野边缘不断有鱼经过,但镜头没有完全覆盖那片区域。鱼影从画面右侧进入,又从下方消失,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路通向镜头外。

“今天带长缆。”周海生提醒。

“记着。”

七点五十八分,死亡清点结束。

九百一十三尾。

暂存间放不下了。加工组腾出一间预冷库,帮养殖组转运。吸鱼泵和分级线还没有启用,几名加工员只能用手推车一趟趟运送周转筐。

赵海站在门边,看了很久。

“多少?”他终于还是问。

“九百一十三。”

赵海点点头,像是怕自己记错,又重复了一遍:“九百一十三。”

这一次他没有说能摆多少桌。


八点四十分的晨会上,没有人再使用“零星死亡”。

罗志远把公司的意见投到墙上:立即启动提前起捕预案;运输船待命;根据风暴与海况决定靠泊窗口;11号舱停止投喂,准备分批起鱼。

周海生问:“最快什么时候?”

“十八号凌晨。”

“还有两天。”

“船过不来,我变不出来。”罗志远说。

“十一舱未必撑得到。”

“所以先做预案。”

苏瑶提交了新的病害判断:刺激隐核虫仍为轻度感染;鳃部损伤和低温应激共同降低耐受;建议维持高换水、减少惊扰、停止投喂。

林国锋说:“十点维护窗口切三号备用泵。”

周海生立刻抬头:“为什么现在切?”

“主泵轴承七十九度,温升持续。”

“报警不是八十五?”罗志远问。

“我没等它报警。”

“备用泵流量一样吗?”陈默问。

“上次实测九成左右。切过去后现场调。”

周海生说:“苏瑶刚要求高换水。”

“所以选白天切,有问题能切回来。”林国锋看着他,“主泵继续升温,等风浪起来再处理,风险更大。”

“能不能等起鱼?”

“起鱼至少两天后。”

“先降负荷?”

“降负荷就是降流量,和切备用一样。”

会议桌旁安静下来。

韩启明问:“切换需要多久?”

“并联启动,流量稳定后退出主泵。养殖供水不中断。”

“十点执行。”韩启明说,“养殖、自动化现场监视。异常立即恢复原方式。”

周海生没有同意,也没有反对。他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:十点。


九点五十七分,泵房开始切换。

陈默站在控制柜前,周海生在十一号舱,林国锋守着两台泵之间的管路。对讲机里不断传来简短确认。

“03B阀位确认。”

“入口压力正常。”

“允许远程启动。”

陈默按下启动按钮。

备用泵先发出一声低沉的电磁响,随后电机转起来。新的震动混进泵房原有的轰鸣,两种声音一时分不清彼此。电流快速升高,又在稳定区间落下。

“03B已启动。”

“出口阀开度百分之三十。”

“百分之五十。”

“流量上升。”

屏幕上,两台泵的流量曲线短暂交叉。林国锋逐步增加备用泵开度,同时降低主泵负荷。

十点零四分,SWP-03退出运行。

泵房里的声音少了一层。

不是安静,只是原本熟悉的低频震动改变了。林国锋摘下一只耳罩,侧过头听。备用泵的声音更轻,也更高一点,像一个刚接手重活的人还没找到呼吸。

“总流量多少?”周海生从对讲机里问。

陈默看着数值:“百分之八十八。”

“再加。”

林国锋说:“阀门已经全开。”

“转速呢?”

“额定。”

“上次不是九十?”

“上次海况、入口水位都不一样。”

周海生那边停了两秒:“八十八够不够?”

陈默打开操作范围。系统允许下限为额定流量的百分之八十五。

“在范围内。”他说。

“我问够不够。”
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

林国锋接过话:“维持十一舱现有供水没问题。主泵冷却后检查轴承,必要时可以切回。”

“舱内水流变了。”周海生说。

“刚切完,等稳定。”

十点十二分,总流量仍为百分之八十八。

所有压力正常。

备用泵轴承温度正常。

电流正常。

系统自动完成切换记录,状态栏由“切换中”恢复为绿色。

陈默在事件时间线上写:SWP-03因轴承温度79℃主动退出,切换SWP-03B。供水未中断,实际流量88%,处于允许范围。

写完,他想起周海生的问题。

够不够?

系统没有这个字段。


十一点,陈默带着长缆溶氧仪来到十一号舱。

风比前一天大,探头下放后被水流推向船尾,电缆斜着绷紧。他在左舷后部测了两个深度。

三米,六点七。

六米,六点五。

探头继续往下,到八米时贴近舱内构件,信号开始跳动。陈默把它提起,换了一个位置。

周海生问:“能到鱼那里吗?”

“不知道鱼具体在哪一层。”

“摄像头看不见?”

“看见边缘,算不准密度。”

“那就把探头往鱼多的地方放。”

“鱼会躲探头。”

“总比探头躲鱼强。”

陈默沿栏杆向后移动。长缆在风里擦过栏杆,发出细小的摩擦声。第三次下放时,读数一度降到六点一,又很快回到六点四。

“刚才六点一。”周海生说。

“探头碰到鱼或舱壁会受影响,要等稳定。”

“稳定以后呢?”

“六点四。”

仍然正常。

陈默把每一次读数和位置记下来。左舷后部最低稳定值六点四,比固定探头低零点四,却远没有达到危险水平。

“现在至少知道这里低一点。”他说。

周海生看着舱内缓慢移动的水纹:“泵没换以前测过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不知道低是今天开始,还是早就有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低。”

“对。”

周海生把长缆一圈圈盘回箱里。他的动作不快,电缆上带出的水沿手套往下滴。

“至少这回你没说正常。”他说。

陈默看了一眼手持仪。屏幕上的判定恰好显示:NORMAL。

他按灭屏幕。


下午,十一号舱的水面出现了很小的变化。

暂停投喂后,水面上还漂着前一天残留的几粒饲料。过去它们会绕着舱缓慢转动,沿稳定环流走出近似的弧线。现在,靠左舷的一粒饲料转到舱尾后停了下来,在原地打着很小的圈。

周海生用一截粉笔在栏杆上做了记号。

半小时后,那粒饲料仍在附近。

他叫陈默来看。

“一粒饲料不能代表流场。”陈默说。

“那看这几个。”

周海生把一小把新饲料撒进不同位置。大部分被水带走,靠左舷后部的几粒移动得明显更慢。

陈默用手机录下视频,又调出流量数据。总流量百分之八十八,稳定。舱内固定流速计显示的两个点也在允许范围。

“可以做流场测试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现在做不了完整测试。要投示踪物、布临时点位,可能惊鱼。”

“那就不惊鱼的。”

“先加两个便携流速计。”

“今天装。”

陈默看了看海况。风浪正在增加,甲板作业窗口只剩几个小时。

“我去找设备。”

他走出几步,周海生在身后说:“陈默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这里的鱼怎么越来越少?”

陈默回到栏杆边。投饲区附近确实比早上空,能看见的鱼影少了很多。

“可能都下去了。”

“也可能去了别处。”

两个人同时看向左舷后部。那里的水面很安静,只有几粒饲料还在打转。


临时流速计没有在天黑前装好。

设备仓里只有一套能够直接使用,另一套需要校准。唯一的一套先装在左舷后部三米深的位置。读数比设计流速低约百分之九,但受船体运动和临时固定方式影响,数据质量不够稳定。

陈默把它标为“参考”。

十九点,驾驶台发布夜间天气通告。风暴预计在二十四小时内达到台风级,路径继续西北。远牧一号需要在凌晨重新判断是否二次转场。

韩启明要求一点四十分召开临时天气会商。

“为什么半夜开?”赵海在食堂听见通知后问。

二副说:“零点有新一报,等数据跑完。”

“台风也挑你们睡觉时候来?”

“它不挑,是预报挑。”

赵海给夜班人员装了几盒饭,里面是炒饭和煎蛋。他又多装两盒,送到养殖集控中心。

陈默没什么胃口,只吃了半个煎蛋。妻子发来消息,问早上为什么没看见鱼。女儿认为爸爸把鱼弄丢了。

他回:鱼在船里,只是躲到水下了。

妻子很快回复: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

陈默看着这句话。预计起捕已经提前,风暴之后航程也会改变,他忽然不知道该给出哪个日期。

他写:等这边稳定。

发送以后,自己也觉得像一份没有结论的报告。


二十二点,夜间巡舱。

风力七级,露天甲板开始限制单人作业。陈默、周海生和两名养殖员系好安全绳,一起前往十一号舱。

工作灯把舱面照成灰白色。风从船头吹来,水面不断起皱。固定在左舷后部的临时流速计仍在工作,数据在设计值以下波动。

溶氧固定点:六点八、六点九、六点八。

水温:十九点八。

流量:百分之八十八。

病害复检:弱阳性。

没有报警。

二十二点三十六分,周海生绕到舱尾,忽然停下。

“把灯往下压。”他说。

养殖员调整工作灯角度。光穿过表层水,照出密集的鱼背。大量大黄鱼挤在左舷与船尾相交的区域,头朝近似的方向,身体一层压着一层。它们没有抢食,也没有惊跳,只在水流里缓慢摆尾。

远处的鱼还在向那里靠近。

陈默打开终端。鱼群识别画面上,左舷后部出现大片红色热区,但因为摄像头只能拍到边缘,系统给出的置信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二。

“持续多久了?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养殖员说,“十点巡过来时水面看不清。”

周海生沿栏杆向前走了十几米,再回头。原本分散在舱内的鱼越来越少,左舷后部的水却像被鱼体填厚了。

二十二点四十分,他说:

“鱼站队了。”

陈默调出三个固定溶氧探头。

六点八。

六点九。

六点八。

他又看泵流量、温度、盐度和氨氮。没有一项越过阈值。

“都正常。”他说。

周海生转过头。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了一下。

“我没问那些地方。”

他拿起长缆溶氧仪。

甲板突然向右倾斜。探头撞上栏杆,仪器箱滑出半米,被安全绳拽住。韩启明从对讲机里下令:露天作业暂停,非必要人员立即返回室内。

周海生按住仪器箱:“测完再走。”

“风太大。”养殖员说。

“五分钟。”

陈默看向舱里的鱼。工作灯随船摇晃,红色热区时亮时暗。要把探头送到鱼群中央,电缆必须越过一段没有作业平台的舱边,而且风会把人和线一起推向船尾。

对讲机再次响起:“十一舱,报告人员状态。”

陈默拿起话筒:“四人安全,正在撤离。”

周海生看着他。

“先回去看视频。”陈默说,“等风小一点再测。”

“风会小吗?”

陈默没有回答。

他们收起仪器,沿安全绳返回集控中心。周海生最后一个离开。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灯光下,鱼群仍聚在左舷后部。

二十二点五十一分,集控中心收到十一号舱巡查记录:鱼群分布异常,原因待查。建议增加现场监测。

值班员确认记录。

监控墙上,十一号舱仍然是绿色。

标题栏显示:

状态:正常